A Nice Goodbye

二零一六年四月一日晚上11時59分,亞洲電視停播熄機,結束了59年電視廣播歷史。坊間一早流傳說閉台前一分鐘,畫面會顯示告別卡向觀眾道別。業內數據顯示當晚最少有約43萬香港市民守在電視機前,等待這最後一分鐘告別儀式的出現,盼望一同見証一段電視光輝歲月的殞落。可惜,最後什麼安排都沒有,重播節目內,前亞洲小姐羅霖一句話「經濟獨立特別係….」還未說完,畫面迅間變成藍色螢光幕或是雪花一片,電視訊號隨即中止。亞視就這樣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跟服務了超過半世紀的觀眾道別。

亞視這樣「突然死亡」,臉書上不少人留言表示詫異、悲傷或憤怒。有的說她「再會」也不講一句,實在禮貌欠奉;有的恨她賴皮走數,核突兼羞家;有的怪她欺騙觀眾,盡是謊言。一個已沒有什麼節目製作的電視台,亦不過是傳說中只得一分鐘的告別卡,人們為什麼還要守在電視機前,等待什麼發生;大家為什麼都這麼著緊,這麼介懷?

因為人對於分離,都渴望一個道別儀式。

在日常生活中,不同形式的道別經常出現。例如跟生意夥伴會議完結時,總有一句半句結語,然後握手道別;同事離職,普遍會準備「散水餅」,團隊也會有「歡送午餐」祝福離職同事錦繡前程。與朋友飯局相聚過後,大家會簡單說一句「再會」或下次什麼時候再見;遇著有食肆老店結業,顧客總會趕去吃最後一頓,好好懷念過往惠顧時光。錯過了的,不辭而別的,總會感覺不是味兒,心裡怪怪的好不舒服。

另外,不能好好道別而傷得較深的,通常會是個人情感的分離。伴侶離異,大概會期望能在分開前好好談談,或透過一些深具意義的行動(如書信或最後擁抱)讓大家接納分開的決定,這樣才說得上「好來好去」;不幸地有親人離世,總渴望能見最後一面,聽聽最後遺言,盡情痛哭好幾場,否則心裡哀愁久久不能散去。

因為分離,盛載著哀愁、不捨;無論人或事的結束,都象徵著一段關係的終結,未來時光的失去,在我們個人歷史和記憶的某時某地,劃上一個句號。我們需要語言的表達、分享、情感的宣洩,或是藉著一些儀式,去哀悼、去記掛、去緬懷,在生活中漸漸接納這個失去的事實,以致人能從哀傷中走出來,完成悼念(Griefing)的過程;否則,人會停留在失去的陰影下,難以返回正常的生活軌道,從新出發。

這樣說回來,一個陪伴了公眾接近60年的電視台,經歷了無數的社會時局的變遷,記錄著生活潮流的改變,其中的經典劇集曾經使不少觀眾產生共鳴,他就彷如一個伴著成長的老朋友,無論大眾是年長的或是較年輕的,總會跟他有某種程度的接觸或認識,看著一個曾經讓你亦悲亦喜的老朋友逐漸衰落,已夠教人心痛;如今還要這樣突然分手,怎會不叫人傷感?

分離是需要好好道別的,如果我們生命中有什麼需要我們認真地去說再會,請珍惜每一個道別的機會,讓自己和他人都能好好經歷哀悼的過程吧!

(原刊登於 Before & After Magazine, 04/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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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取記憶的快樂鑰匙

是誰在敲打我窗

是誰在撩動琴弦

那一段被遺忘時光

漸漸地迴昇出我心坎

── 蔡琴《被遺忘的時光》

聽著耳熟能詳的老歌,你有否發現,記憶這回事很愛跟我們開玩笑。想記的記不起,想忘的忘不了。是時候我們要和自己的內心好好溝通一下。

很多歡樂的事情,我們都樂於想起──十年前留學生活的點點滴滴,五年前跟伴侶遠遊的歡愉,兩年前跟同儕一起完成馬拉松長跑的激動,總是那麼動人,只要一回想,大家就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其樂無窮。

然而遭遇一些極其憂傷的事情,例如不幸有親人離世,夫妻離異,甚至目睹一場車禍,或經歷觸目驚心、徘徊於生死邊緣的意外,事後卻不容易記得細節,或是不願重提,就當是沒發生過一樣。這一刻其實是我們的防衛機制在開動,教我們刻意地選擇遺忘。

當過去經歷給予我們重大打擊,情緒上無法承受其中帶來的傷痛,我們的心理系統為了保護身心免受更大的傷害,就會引導我們刻意地把這些事情遺忘。心理學大師佛洛依德說過,人會不知不覺地把具威脅性的想法和記憶推到意識的範圍以外,壓抑到潛意識層,讓我們遠離那些會傷害我們的事情,降低恐懼和焦慮。這就是人的自我保護防衛機制。

人有這機制真好。想深一層,無法忘記的傷痛若每天都浮出來侵襲我們,一定會苦不堪言,每天愁雲慘霧地過日子,自己痛苦之餘,久而久之,身邊的同事朋友都會嚇得跑掉。然而,若有太多壓抑的悲痛潛藏內心,表面上雖然嘻嘻哈哈,但人總是活得不踏實,那壓抑著的情緒,間中會如鬼魅般在生活中隱約浮現,若不是午夜夢迴時落淚枕上而不明所以,或就是讓人面對同類事件時束足無策,卻找不出原因何在。有時候,有些人會掛在口邊說:「我近來很不開心,但不知為何。」「分手多年了,就算遇上合適對象也不敢發展。」也許就是這類情況。

若然想鼓起勇氣,把遺忘了的記憶提取出來,跨越事情對自己的傷害,就要和自己好好溝通,讓自己更多的感受浮現,越能接受巳發生的事情對自己帶來的影響,越能接納自己,接納他人,才可逐步撫平傷痛,讓那遺忘了的記憶成為我們快樂的鑰匙,正如電影《玩轉腦朋友》中,阿愁(Sadness)能幫助阿樂(Joy)渡過困境一樣。

另一方面,若能夠與朋友多點分享心事,多一點互相支援和關懷,也更有力量面對過去,獲取更多的快樂能源。但願我們能從孤單而痛苦的記憶中走出來,與其他人分享快樂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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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急轉彎

12/2015 Issue, Before & After Magazine

尋找個人工作方向,探索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很多人都以為只是青年人的玩意;然而人生路漫漫,面對不同際遇,無論在哪個年紀,可能都會遇上人生急轉彎的情況。

有朋友做了多年投資銀行工作,收入雖然相當不俗,壓力卻非常大;人到中年,感覺如此下去只會有錢沒命享,決定提早退休,開辦慈善事業,用自己人生下半場來回饋社會。又有人當了好幾年建築師,卻發現自己原來還是最喜歡下廚,毅然放下引以為傲的建築項目,跑去開了一間私房菜。亦有青年朋友選擇「劈砲唔撈」,從商業環境中退下來,離開朝九晚X「趕死線」績效先決的生活模式,改為從事作息較自由的劇場工作。

人生總有一些時刻,我們作出了重大的改變,回過神來,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當親朋戚友對我們的轉變表現驚訝時,我們的決心會動搖,會懷疑自己是否一時衝動,會怪自己當初考量不足。一路走來,社會潛而默化的價值觀影響著我們每一個決定。無論是大眾媒體、長輩、父母或是朋友們,彷彿都在傳遞一個集體訊息──應該趁年輕置業安居,結婚生子,最好在工作上能獲得專業資格、到某個年齡便要賺取幾多桶金、攀升至某個社會地位云云。這一切的確是美好的,也令人艷羨的。然而,當一個人靜下來時,卻會反覆問自己,到底哪樣的生活才是自己的渴求?還是別人對你的期望?怎樣的人生才是最滿足快樂的?

假如內裡充滿熱情的信念未能實踐,渴望追求的夢想不斷被壓抑,每天的生活無論看似多成功,總會有種空洞苦悶的感覺。一次人生急轉彎,或許會令自己失去一些眾人都認為美好的事物,卻可能讓你尋回自己快樂的所在。如果這正是你當下的感受,我們當珍惜那份衝動,感謝那股傻勁,因為他幫助你釋放內心被隱藏巳久的真我。

真我有很多面向,喜愛效率投入繁瑣工作的是「我」,同時享受閒懶熱愛下廚的也是「我」。可惜我們往往只讓前者充當人生代言人,因為他代表著社會認可的典範;而後者,就被我們「打入冷宮」,從來得不著肯定和接納。讓冷宮中的「我」出來透透氣吧!讓這一面的「我」也可伸展一下筋骨,讓自己開開心心地過一次另類生活!這並不代表我們要馬上改變目前的工作,可能來一次中場休息,又或是過一個悠長假期,讓自己用點時間安靜下來,做點平時不會做卻很想做的事,慢僈地感受人生。當那個「我」決定改變生活模式,說不定會讓你從此投入另一個世界,開展一條更寬廣的路呢!兜兜轉轉,儘管將來又回到原來的工作環境裡,但人生閱歷巳不再一樣,「我」活得更真實自由。

老生常談,人生的選擇必然有得有失,在乎什麼是你最珍惜的。依我來說,每個階段都有新鮮驚喜,也有意想不到的生活體驗,不是比呆悶在某一個光景來得更有創意更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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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復活

4/2015 Issue, Before & After Magazine

結婚以來,Anna一直認為她是一個幸福的女人,雖然和丈夫的性格迴異,但他們一直也是彼此尊重著,有一個不算富裕但卻舒適的生活環境,一個溫暖的家,那份甜蜜和安全感是她在原生家庭沒有經歷過的。她從沒有懷疑丈夫會對她不忠,甚至沒有想到他會愛她不夠,情感上對丈夫是絶對地依附和信賴。

這一天晚上,丈夫如常接她放工,不如常的事卻發生在Anna身上。他告訴Anna,他的女同事愛上了他,說得像是笑話一則。以往他倆也有類似的情感小插曲,從來都是第一時間互相報案,然後一笑置之,還彼此誇口兩人的魅力都不錯!但當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生活彷彿依舊,Anna 卻發現身邊的人再不像往常一樣待她時,她就知道,今次和以往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面對突如其來的生活轉變,承受親密伴侶的背叛,個人信念和價值崩潰,生活頓然失去倚靠,情感缺了堤,可以怎辦?

面對關係的破裂,有些人選擇埋葬自己的情感,自知經不起感情起伏,自知對苦難無力招架,那就裝作若無其事,視若無睹,為的是不讓痛苦埋身,避免不去觸動早已蓋棺的感情,也不願動搖每天的生活規律,得快樂時且快樂吧!反正有人在身邊總好過自己孤單一人!有些人卻會如被當頭棒喝,或像是從熟睡中突然被猛力搖醒,心神不定,思想混沌,慌惶落魄,頭暈心翳渾身不適;然而走過最難過的死蔭幽谷後,定過神來寧可接受現實,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走更真實的路。

Anna 在這人生交叉點上徘徊掙扎,她曾努力嘗試和丈夫坦誠溝通,希望修補破損了的婚姻關係,可是丈夫最後還是選擇捨她而去。她心如刀割,在通往地獄的長廊道上,浪蕩了好一段日子。她每天像是行屍走肉般活著,日間還可以暫時用工作麻醉自己,晚上獨自面對漆黑夜空時,眼淚總是禁不住流下;家居各項雜務帳單險些叫她發瘋,遇上家裡突發停電漏水,更讓她不知所措。

委屈。困惑。傷心。沮喪。驚恐。不安。焦慮。憤怒。絕望。接受。重生。

經歷逆境讓Anna變得堅強,一個人的生活讓她重拾自我,閒時四處拍拍照,晚上追看喜愛的韓劇,周末與朋友聚聚,不再病態式地依附在一個男人身上,一天比一天更懂自處。今天回歸單身的她,獨個兒坐在咖啡店中,呷著香醇的Café Latte,享受片刻的平靜快樂。她在沉思,在反省自己的人生。

從前Anna對丈夫總是千依百順,只知道要接納彼此的差異,迫自己努力變成對方,不斷討好遷就,甚至壓抑了自己──她以為這就是對婚姻的尊重。今天她明白到,婚姻不是只靠單方面就能維繫,真愛是要雙方都願意付出才能成長的。假如丈夫沒有第三者,她便沒有這段與自己相遇的經歷,也不會認真思考和感受心底的真實需要。今日的Anna認識自己更多,也發現她和丈夫的關係早就存在問題。

在復活節假期前一天,收到正式的離婚文件。Anna 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勵自己:「好的,順道埋葬傷痛的過去,重新出發,希望我的生命能與主耶穌一同復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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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得到的溝通

談溝通,不能不談榮獲本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的《觸不到的她》(Her)。

電影講述在未來世界裡,人們連基本的書信往來都要假手於人,情感溝通有賴別人代勞,書信中伴侶的甜言蜜語、溫馨回憶;親友間的關懷問候,通通靠專業的書信撰寫員代筆,撰寫員Theodore對客戶長年積累的認識,幫助他寫出感人句語,讓收信人獲得「買來的感動」,卻深摯而溫暖。

一個情感豐富、筆觸如此細膩的人,能幫助別人維繫關係,卻是「能醫不自醫」,Theodore彷彿觸不到妻子的內心世界,夫妻間的情感逐漸疏離,最後導致婚姻破裂,使他倆承受離婚的傷痛。

Theodore沒有很多社交生活,每天回到偌大的家,往往都是跟電子遊戲的虛擬小精靈對話,曾嘗試跟別人進行網絡性交(Cyber sex),卻更顯心靈的空虛落寞。後來,他購買了人工智能作業系統OS1,系統Samantha 就好像一個居於遠方的虛擬朋友,具備人物性格,一切細節按照Theodore 的個性、喜好和背景資料而設定。這種作業系統成為了人類的朋友,大街小巷上呈現的圖畫,都是人與系統裝置在談情、在對話。

從以上的劇情發展,可有瞥見我們自己的影子?現代人對電子產品的倚賴,巳經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環顧地鐵內、街道旁、餐桌席間,無論是否跟摯愛親朋在一起,很多人都成了低頭一族,彷彿與手機在談戀愛。我們以簡單表情符號替代對話內容,以網絡平台作為溝通渠道,卻往往忽略了正正坐在身邊有體溫、有氣息、關心自己的人;我們可能經常在網絡上向全世界更新狀況,卻很久沒有在伴侶面前改善自己的脾氣,學習面對面真心交流、坦誠分享,更新我們的溝通方式──難道我們內心就單單滿足於網絡上「觸不到」的溝通?

Theodore因著Samantha 的出現,生活產生了微妙的變化。由於Samantha 以電腦運算的方式去閱讀Theodore,她充份掌握資訊,懂得理解他的具體需要,貼心明白他的感受,有時會遷就體諒,有時又會直抒己見;間中會製造驚喜,甚至暗中為他安排事業上的發展。情感在不斷磨合和互相認識中成長,身體也隨虛擬互動的性愛對話中獲得快感。漸漸Theodore 投入了一段介乎虛擬與真實、具深度溝通的戀愛!

觸不到的她,卻觸動了Theodore的心靈。Samantha 的個性特質,象徵著分析心理學家容格(C.G. Jung)所提及「摯愛良伴」這種人物原型 (Archetype: The Lover)──忠誠、可信賴、追求心靈和肉體上的親密、重視關係和經歷,而又會嫉妒等。

正當愛得陶醉時,Theodore 發現Samantha原來同時分身跟641顧客進行同樣深刻的溝通,令他頓然明白那始終不是一段人類男女互相傾慕的愛情,叫他痛苦不已!作業系統自身不斷更新進步,對世界認識越多,越不想單單服務人類。最後,隨著系統決定集體離去,Theodore跟好朋友Amy並肩坐在天台上,好像經歷電腦革命的衝擊後,人類回到真實世界,由血肉情感重新出發。

Theodore能夠在Samantha 面前開放自己,從恐懼中釋懷,變得健談開朗,是因為就算身為作業系統的Samantha,也會從交往中不斷學習用心聆聽、接納,觀察對方的需要,表達關懷和體恤之情。

我們呢?可以與觸得到的她/他一起學習嗎?

(原刊登 於 Before & After Magazine vol.6, 08/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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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地阿倫 自作 • 自受》: 荒誕可能是困局的出路(下篇)

如果說《濱河大道 Riverside Drive》道出了如何突破創作困局的方法,那麼《老薩布克Old Saybrook》就是以撰寫充滿諷刺現實的荒誕劇本作為衝破困局的教案。

故事發生在兩對夫婦的家庭燒烤聚會中,性感迫人的妹妹Jenny和沉迷球賽的妹夫David,為姐姐Sheila和姐夫Norman慶祝結婚周年紀念。突然來了另一對夫婦Hal及Sandy,他們是前屋主,把這郊區大屋賣了給一名出色的劇作家Max。Hal及Sandy剛巧路經此地,入屋緬懷他們曾經在這裡翻雲覆雨的纏綿時刻。因著Hal對大屋的熟悉,Sheila得知火爐底的暗格,無意中發現了其夫Norman與妹妹Jenny圖文並茂的性愛記錄。

Norman與Jenny由否認到承認,Sheila與他們爭吵之間,也令Hal和Sandy發現原來他倆都有婚外情。David由懵懂不解到大怒,正想舉槍射殺眾人時,被綁著的劇作家Max此時由二樓出現,揭開姊妹兩對夫婦原來是Max筆下的角色,是Max完成不了的戲劇人物,Norman與Jenny的性愛記錄也是取材自Max與他年輕岳母的真實故事。因著Hal和Sandy 的出現,Max有了新靈感,想到解決婚姻問題的方法就是寬恕,興奮地帶著四個角色步上二樓繼續寫作,留下Hal和Sandy 。他倆未能做到真正寬恕,決定幻化成小說人物從新開始,以深情一吻作結。

兩性之間的隱瞞欺騙、家人混亂的情慾關係,應是晴天霹靂的人間悲劇,透過Jenny與Norman的胡扯解釋、Sheila如展品般擺弄的各種姿勢、David超乎常理的呆子形象,在舞台上呈現的卻是一齣荒誕喜鬧劇。愛情到底是什麼?婚姻有多永恆?怎樣維持激情?日子久了就懨悶、就出軌──在活地筆下這是人生常情,無人能倖免。當痛苦被扭曲,絶望升華,可能荒誕劇就是人生各種的醜陋和不幸最好的演繹。

「荒誕派戲劇家提倡純粹戲劇性、通過直喻把握世界,他們放棄了形象塑造與戲劇衝突,運用支離破碎的舞臺直觀場景、奇特怪異的道具、顛三倒四的對話、混亂不堪的思維,表現現實的醜惡與恐怖、人生的痛苦與絕望,達到一種抽象的荒誕效果。」(百度百科)

荒誕劇故事內容往往不按常理出牌,令人莫名其妙,卻又可堪回味。說故事的技巧,如何可以具趣味且能言之有物?仿似瘋瘋癲癲卻道盡人間世情?《濱河大道 Riverside Drive》引導我們抽離現場去發現另類角度;《老薩布克Old Saybrook》提醒我們對困局叫停,從閉塞點再出發。

劇作家Max創意閉塞,把劇本放了在抽屜底,四個角色儼如被困,故事發展窒礙難行。已創造出來的角色,有他們自己的思想,很想延續故事,決定把劇作家綁起來,自行發揮。他們遇上Hal和Sandy,六人不知如何走出混亂困局時,劇作家Max就出現,立時把現實和虛構二元分立,創作人與受造者的主客體身分互換。這樣一換,正好讓我們更深反思舞台與人生、虛構與實存的關係。

相對四個角色,Hal和Sandy是真實的;Norman與Jenny虛構的姦情,實質是Max的真實故事。活地創造這六個角色,當中有多少是他本人的寫照?到底何謂真實?何謂虛構?正如荒誕劇先驅皮藍德婁在《六個尋找作家的角色》所探討的,角色永遠是真實的,他們可以永遠存在;真實的人卻可能是「nobody」,在時間洪流中逐漸被遺忘,仿如沒存在過。

角色的流傳,呈現他具延續性的真實面貌,在這真實背後的創作人,怎樣善用我們的真實來進行虛構?好喜歡活地把創作過程以具體人物角色演繹出來,這樣理解擬人法應用相當有趣。在創作過程中,創作人投入角色的慾望和思想,相信角色是自己的同行者,要走的路並不孤單。

面對兩對夫婦的情感困局,Max說:「每個人都有醜惡的秘密、慾望和可怕的需要,我們若要繼續生活,就必須選擇寬恕。」Sandy問道:「怎樣分別寬恕和逃避?寬恕跟把所有問題藏在地毯下有什麼分別?」寬恕是既往不咎?是海量汪涵般的慈悲?是無條件的愛?還只是選擇逃避,不去揭開含膿的瘡疤?Sandy問得很好啊!面對生活的困局、人性的黑暗,哪是真正的出路?

此劇貫徹荒誕劇的特色,在看似圓滿的結局下,活地最終都要藉Max和Sandy的對白把觀眾幽默一番。

Max其實並沒有真正尊崇「寬恕」,反之,他是在嘲弄這種教條式的情操,所以最後當四個角色跟著Max走上二樓繼續完成他的劇本時,他說:「寬恕是偉大的,是神聖的!我喜歡它!它很淒美,最重要的,是它夠商業!來!趁意念還新鮮時,我要完成我的第三幕,我突破困局了!關鍵詞是商業,呀,不,是寬恕!關鍵詞是寬恕!」

作家的困局,只要找到商業賣點就有出路。那情感的糾結、人生困局又如何?或許暫時抽離,向困局叫停,跟現況開個玩笑、荒誕一下,可能有新鮮角度!

(原刊登於iQuest 網上平台 14/5/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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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地阿倫 自作‧自受》: 荒誕可能是困局的出路(上篇)

中英劇團三月底至四月初上演的《活地阿倫 自作‧自受》翻譯自活地阿倫(Woody Allen)2003年回歸舞台的劇本Writer’s Block。兩場獨幕,《濱河大道 Riverside Drive》 和《老薩布克Old Saybrook》,藉婚外情題材探討劇作家的創作靈感與閉塞,演繹人生的荒誕苦悶。一貫活地風格,台詞「吟吟沉沉」卻不失幽默。

《濱河大道》描述作為劇作家的Jim後悔自己對妻子不忠,為了挽回一個快樂家庭,躊躇如何向情婦Barbara提出分手,相約她在河邊見面。等待中遇上曾經從事廣告創作、患上精神分裂症的Fred,二人就兩性與家庭關係開展討論。Fred原來一直跟蹤Jim,堅稱自己是Jim的創作拍擋,他負責意念,Jim負責對白;Fred說Jim出名的電影劇本是盜取了他的生命故事、他的靈魂,要與他分享名利。

Jim 起初對Fred這種無賴行為十分反感,但當Fred能說穿他心中的矛盾感受,隨心率性地代Jim向Barbara說出心底話, Jim卻自然地倚賴了Fred,彷彿Fred是他的創作拍檔,至少在對付Barbara時,他們合作無間。Barbara反目要脅Jim以金錢保償,Jim不知如何是好,Jim只想回到可愛的妻兒身旁。正於Jim非常煩惱之際,Fred代Jim把Barbara送進河中,為Jim 解決他的問題;望著河道,兩人對婚姻及愛情不勝唏噓。

場景一轉,Barbara拖著Jim離開,剩下Fred在河邊痴痴的笑。

活地塑造Jim與Fred兩個截然不同的個性,前者理性守法,後者瘋癲輕狂。Fred實質是Jim 腦子裡幻化的角色,是他內心掙扎的替身。從心理學角度看,Fred 是Jim的本我 (id) ,受意識壓抑著的慾望。根據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學說,本我是與生俱來的,是人追求享樂的原始慾望,如渴求性與食物的滿足,為求避開痛苦。

在社會上,我們需要邏輯系統和道德規範來維持生活秩序,建立安全網,使一切在控制之內。但有些時候,拋開一切既定和應然的枷鎖才有新創造!活地借兩個人物角色的相遇,呈現人思想裡的糾結; Fred與Jim兩人的對話實質是自我困局的突圍,以天馬行空衝擊理性思維,以大膽張狂挑戰井然秩序,引領人走出大腦閉塞的死胡同。

可能礙於遷就第二幕的場景設計,第一幕主要是二人在窄長河邊佈景的連番對話,看到後段有點納悶。話雖如此,導演是否刻意以這個沉悶刻板的舞台空間,來映襯劇本中所說的灰濛天空和困乏人生?活地的創作充滿強烈的存在主義色彩,人生其實都是由很多荒謬而沒多大意義的片段混雜而成。

相信每一個創作人總有遇上創作障礙、大腦閉塞的時候。不知道這則故事是否活地阿倫自嘲式創作,在意念窮盡時,卻能借題發揮,創造一個有趣故事,這正正是活地阿倫化腐朽為神奇之筆功。

(原刊登於iQuest 網上平台 (13/5/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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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後的復活

近來愛上了閱讀中醫經典,多了接觸陰陽五行,天干地支,廿四節氣這些天文地理知識。發現復活節的日期年年不同,好奇是如何計算出來,查看之下,才知道原來跟節氣也有些關係。

我們慣常使用的西曆(即陽曆solar calendar)是地球環繞太陽公轉的周期變化所制定的曆法,而猶太人與中國人則用陰曆(lunar calendar),雖然編制方法稍有不同,但都是按照月亮的圓缺月相周期來定曆法,月亮繞地球運行一周時間為一個月(29.5306天),大月30日,小月29日。有關陰陽,《陰陽體用論》說:「動生陽,靜生陰,陰為體,陽為用」。有說西醫治病,中醫治人──西醫著重對症下葯(用),中醫著重不治巳病治未病,固本扶正(體)。從東西方曆法的陰陽選取,看中西醫學的側重點,相當有趣。

太陽一年裡在恆星間劃過的軌道稱為黃道,以360 度黃經來量度。二十四節氣正好把黃道分成二十四等份,即每個氣相差黃經15度。春分時黃經為0度。地球由春分點出發到返回原點所需時間稱為一回歸年,等於365日5小時48分46秒。所以若果由黃道出發點計算,春分才是新一年的開始。《春秋繁露•陰陽出入上下篇》說:「春分者,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春分和秋分的晝夜時間剛好是平分的。春分之後,北半球日照時間逐漸變長,晚間時間漸短,陰漸消、陽漸長,直至秋分。

耶穌復活是在逾越節筵席後的安息日,即是在尼散月(猶太曆一月)十四日,月圓(Pascal full moon)後的主日。在公元325年的「尼西亞會議」中,定下了計算復活節的方法,就是在「逾越節月圓」(春分之後的第一個滿月)後的星期日。用2014年的陰陽曆計算,復活節就是在春分之後(3月21日)的陰曆十五日月圓(4月14日)之後的星期日(4月20日)。

大齋期(Lent,信義宗稱之為預苦期),由聖灰星期三(Ashly Wednesday, 3月5 日)開始至復活節前一天,一共四十天(不計六個主日),信徒以齋戒、克己、服侍、禱告、靈修等操練四十日,為的是體驗肉身(世界)的限制,更多明白基督的受苦;反思己過,記念上主。耶穌禁食四十天後,三次勝過魔鬼以食物、對天父的信任和萬國榮華的試探;祂為世人的罪被釘十字架而死,卻能勝過黑暗勢力的威脅,從死亡中復活,讓人見証祂是又真又活的神。

Lent亦指春天,字的演變緣於較長的日光。春分正是萬物欣欣向榮,陽氣升發的開始。主耶穌的復活,也代表神克勝肉身的死亡(陰),靈的上升重生(陽);春分之後,陽長陰消,光明大於黑暗,正好象徵主耶穌的復活為人帶來離開黑暗、進入光明的盼望。

在大齋期間,更多明白復活節與春分的關係,對主耶穌的死亡與復活有更深的領受。

(原刊登於 iQuest 網上平台 14/4/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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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謂何——《如此長江》(三)

在極度絶望的思緒中,重新翻閱劇本,看到第二幕第四場,宋慶齡、宋子文及年青留美歸國的鄧演達將軍之間的坦誠對話,竟讓我稍稍回過神來,幫助我在黑暗中尋著一丁點曙光:

子:(大大驚奇)姐,你到底是誰?難道你真的毫無顧慮,唯有革命值得你活下去嗎?(慶搖頭)你一點都不怕嗎?
慶:(流著淚點頭)我怕的,不是怕死,也不是怕受苦,而是你說的可能全部都是真話,所有為老百姓付出的心力全會白花。(鎮定著自己)不過,我想起我們的老百姓多麼可憐,年年月月困在無知畏怯、窮困落後、固執狹隘的枷鎖裡,我就變得慷慨忘我,勇敢正直。所以,我想我會把他們愛到底的了。
子:(更驚奇)這就是你一直以為爸爸要我們做的非常事嗎?
慶:(靜靜地)不,也許我記得的是另一位,在祂要死的前一夜,依然得不到祂朋友的諒解和支持,也不確實知道是否值得,却決心把他們愛到底,付出了生命。
子:你說的是誰?
慶:(有點驚奇地看他,然後)有什麼分別?

很喜歡陳修女在劇中多處也有這句可堪回味的話──「有什麼分別」。簡單毫不起眼,甚至耐人尋味,但於我卻有莫大啟發。

是什麼讓慶齡堅信她所持守的?她是追隨革命理想?還是追隨某君?是教養她成才的父親大人?還是她一直景仰而後來成為丈夫的孫中山先生?

人的恐懼莫過於死亡,包括身、心、靈的死亡,信念的崩潰。這個除父親以外的「另一位」,面對死亡之前都得不到身邊人的明白和支持,同樣不知道自己理想能否實現,所做是否值得,就決定付上生命,愛到底。 慶齡與這「另一位」的生命連接上了,不是遮掩,不是門面,不是教條,是生命的觸動,如貧窮人不單收到營養食物,而是一份真正的關愛。「愛到底」的力量勝過了恐懼,戰勝了死亡。

對其他人而言,那「另一位」是誰,是沒有分別的,除非他們親自與那「另一位」連結。
閱讀劇本時,我們能看到陳修女用的是上帝的「祂」,故事背景應該是指耶穌被門徒出賣和不認的那一夜。聽對白,這個「祂」是聽不出來的。然而,若世人心裡沒有那個「祂」;說的是誰,實在是沒有分別的。我領悟了。

宋查理畢生追隨夢想,最終未能兌現,宋夫人說他是被夢想出賣了,子文說夢想是假的。是的,夢想是假的,它是我們建構出來的願景,引領我們前行。如果我們單單仰望它,期望自我實驗預言式的「相信便能做到」可幫助我們達成夢想;假若不行,我們整個人的價值便崩潰了──因為「夢想落空」的同時,就是「自我失敗」的終極控訴。出賣我們的原來不是夢想,而是我們自己。

我認為,陳修女筆下的慶齡追隨的不是夢想,而是上帝。上帝的愛是愛到底、全然付上生命的,能叫慶齡變得慷慨忘我,勇敢正直。縱然她所努力的革命事業最終未達彼岸,但她仍然知道她要效法要追隨的是那一位。

搬字過紙的教條,人云亦云的信仰,任憑己力的建造,通通都是徒勞。我們仰望的不是個人,不是群體,甚至不是國家,追隨的不是理想,不是美夢,因為這一切都是徒然。只盼望更多人能選擇生命,與那「另一位」連接上,對自己負責任,領受「愛到底」的力量,這世界就會有更多的慷慨忘我和勇敢正直。

願新社會、新秩序早日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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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破謂何——《如此長江》(二)

宋查理到他離世前,還沒見到新中國的出現;他畢生所付出的,彷彿掉進一個黑洞,化為烏有。三姊妹繼承父親遺志,竭力為中國建立新生活新秩序,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有說「靄齡愛錢,美齡愛權,慶齡愛國」,儘管真是這樣,我相信父母的教誨和基督信仰給她們的力量,無時無刻不在催迫她們堅持最初的理想。然而面對荊棘滿途的現實,接踵而來的考驗,過程中可能對金錢妥協了,或者向權力低頭了,逐漸夢想也隨之磨滅了。儘管未致消耗淨盡,面對千瘡百孔的生命,會怕會累,那堅持夢想的意義何在?

慶齡劇中多處的對白,都把我狠狠的釘在觀眾席上,叫我儼如被千斤石頭壓著似的:

慶:抑或這不全是爸爸的錯,因為所有對中國的美夢,都是一個詛咒,遲早會使我們撒謊,把自己也徹底欺騙?因為民主自由要被選擇,不能由人給予;因為我們的老百姓寧願奴役管轄,不用對自己負責,為獨立自主擔驚受怕,所以他們只配有蔣介石這樣的領袖。
……
……
不是蔣介石就會是另外一個人。直到我們的老百姓徹頭徹尾的領悟,國家民族的命運,不能放在一個人的手裡,由他處置擺佈,世世代代,依舊會出現蔣介石這樣的人……不能稱敗,不能言和,為了面子,為了意氣,繼續糟蹋千百萬無辜的生命。

「所有對中國的美夢,都是一個詛咒,遲早會使我們撒謊,把自己也徹底欺騙」──這句話不斷迴響著,我的心好痛好痛。是我們一代又一代抱持著天真的夢想,由辛亥革命推翻帝制開始,到充滿青年盼望與熱情的五四運動、八九民運,直至今天,我們期望的新中國出現過嗎?中國人真的能擁抱源自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嗎?中國不可倚賴一個人,不可仰望個人英雄,這不是新論。但歷史卻不斷告訴我們,中國百姓總是在期待英雄,創造英雄,為一個又一個疑似王國悉心包裝。陳博士看得很透徹。

陳尹瑩除了是主修戲劇的教育博士,同時亦是瑪利諾修女。她在劇中多次強調仰望個人主義是注定失敗的;美國傳教士夢想藉信仰改變中國人亦是天真的,虛謊的;戲裡戲外,她都在說著無人願聽的真話。我想到尼布爾的《道德人與不道德的社會》,不完美的人,根本就無法建構完美的社會,更遑論憑一己之力建立新社會,「利用」信仰力量開創新秩序。個人的道德,根本就難於抵擋集體凝聚時不道德的力量。正如陳修女說,一切都是虛謊的。然而在現實世界裡,我們卻需要這些謊言來建立自己,維持原來的秩序。正如美齡年幼時與父親的一句戲言:「好像一個遊戲,不要把它說穿」。說穿了,人就崩潰了:

慶:他們仍然知道逸仙的革命為的是他們。
鄧:我們會永遠跟群眾站在一起。
子:這就是我們最大錯特錯的地方。我們在談的是中國群眾,中國群眾既愚且怯,他們並不要我們跟他們站在一起。

……
……
……我們的老百姓並不真的想自由,因為他們不想負責,他們也不要民主,只想有人代民作主。你徵詢他們的意見,他們會覺得你沒主意;你要他們作主負責,他們會恨你、埋怨你。於是出了個蔣介石,「兵不厭詐」,巧取了兵權,去北伐將幾個軍閥打個馬倒人翻,就成了他們的英雄人物。他的什麼恐怖手段,都成了美談。
……
……
……二姐,Mammy說過,爸爸的悲劇是給自己的夢想出賣了。我不想這樣收場,因為任何夢想都是假的。

宋查理覺得被自己的夢想出賣,其子子文被嚇怕了,主動放棄夢想。我們面對遙不可及的夢想,可能無法實現的,還要選擇嗎?坦白說,我也不想被夢想出賣,不想做一個悲劇人物。除了孫中山、宋查理一家,我還想起趙紫陽、李錄、王丹、吾爾開希、柴玲、李旺陽、趙連海、劉曉波、艾未未……他們各有自己的理想,也各有自己的命途。

陳修女早年曾出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一職,至1990年離開,到南京、上海、北京、西安、成都、重慶、武漢、廣州等地走了一遍。那不就是當年軍閥佔據重地、革命主要基地及革命路線嗎?一年後《如此長江》就寫成。連結起那些年份和她遊走的軌跡,不難相信「八九六四」對她的震撼和啟發。

相隔數十載,同樣是赤子之心,憑藉夢想前行;同樣渴望新社會新秩序的來臨,結果也同樣悲痛。我相信,陳修女是在哀傷的情懷下寫成此劇的,字裡行間,我彷彿看到《如此長江》由斑斑血跡化成的淚痕,沉重得令我透不過氣來。

(原刊登於 iQuest 網上平台 26/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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