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與地 - 女性情感失落的哀歌

不少媒體對電視劇《天與地》的評論,概括地分成兩類:師奶看不明,卻受八十後歡迎。我身為「C9學人」,既是師奶又好學習,在此不談Dr. Dylan 熱滿全城的垂死城市論,只想從女性的觀點談談劇中的女性角色,不知能否讓師奶們改變口味,從劇集中更多發現自己的情感需要。

曾經一度喜歡追看日劇,喜歡它的情感細膩,喜歡它對人物性格以及內心世界的刻畫。《天與地》沒有給我一種翻炒什麼什麼日劇的影子,卻讓我重溫這種觸及心靈深處及引發思考的感覺。

故事環繞四個夾Band男子而發展,觀眾也熱衷於討論這幾個人物角色裡的象徵符號。編審周旭明指出,家明寓意每個人的理想,當人吃掉理想,各人的生存態度各有不同。蘋果日報副刊記者何兆彬(15/12/2011)就《天與地》的暗喻作了概括性的解構:陳豪 [黑仔] 是吃掉理想的麻木者、林保怡 [鼓佬] 是犯罪後,用一生來救贖的贖罪者、黃德斌 [Ronnie] 是忘記犯過錯,如常生活的遺忘者,至於三個男人都喜歡的佘詩曼 [梓恩],則是一名理想主義者,她繼續擁抱夢想,三個男人都仰慕她。

如果說此劇的人物角色是我們生活的寫照,四個男人反映著社會上不同階層各人的生活態度,他們身邊的女人,也正好象徵不同背景、不同性格的女性,道出了她們在情感世界的失落,在兩性關係中的無奈和悲哀。

活在理想世界的梓恩

梓恩(Hazel),家明女朋友,爽朗敢言,獨立自主的現代女性。父母早年離異,使她更珍惜與家明的關係。她追求完美的愛情,當理想對象家明死後,心裡的情感空缺不能填補,十多年來不斷尋找替代品──結婚、偷情,醉生夢死。如果家明是理想,老公是現實,情夫就是幻象。直至一天她猛然醒覺,發現自己仍然執著於追求理想愛情,她感到不能再欺騙丈夫的感情,也不能繼續欺騙自己,所以決定離婚,一個人生活,走自己的路。

她對丈夫的不忠,喚起她對自己以至對丈夫真正的忠誠。忠誠也有真偽?我聽過不少夫婦缺乏愛與交流的婚姻關係,他們不快樂,行屍走肉地過活,他們忠於婚約,儘管沒有第三者的介入,卻沒有真正忠於愛的盟誓。喜歡梓恩一段跟丈夫的對話:

「是我自己弄錯了一些事情….
是所有事情都弄錯了….
我早就不應該拿你們兩個
跟一個巳經不存在的人相比
但是如果你要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理由
你當我以前是自私
我現在不想再傷害任何人
尤其是對你」

梓恩發現自己錯在尋找愛的替身,我卻惋惜她不能活在當下。梓恩毅然放下現在,敢於踏步未來;但她卻不能放下過去,擁抱現在。人永遠活在過去,不是太痛苦了嗎?

一生離不開那個男人的詠儀

我喜歡劇集初期描寫詠儀(Gina) 與鼓佬的關係,寫得淡淡然的,卻很真實。家是冷冷清清的,鼓佬出,詠儀入,只有留言便條,如前所述,正是那種沒有交流的婚姻關係。劇中的詠儀性格較為文靜內向,屬於踏實生活型;少女詠儀與成年詠儀的演繹,也彼此呼應著。

由少年時期開始,鼓佬對詠儀一直表現得愛理不理;婚後詠儀更是長期被丈夫冷落。兩個人一直存在同樣的問題,鼓佬與詠儀志趣不同;鼓佬不懂溝通(經常只懂自說自話),詠儀渴望愛與關懷。兩個南轅北轍的人,本質上就要雙方努力,才可造就美好關係。可惜這段感情卻一直都是詠儀單方面努力維繫著。他們走在一起就注定痛苦。

詠儀在婚外情中掙扎,在離婚抉擇邊緣徘徊,最終還是決定回到鼓佬身邊。這讓我想起有些女人,一生都離不開「那個男人」。若問到底為什麼,總找不著根兒。無論那個男人怎樣對她,冷落她,甚至虐待她,由拍拖到婚姻,總是離不開,苦苦相纏在一起。

人容易混淆愛(love)與愛的沉溺(love addiction)。成熟的愛包括彼此愛護、尊重、珍惜、信任、接納和分享悲喜等;而愛的沉溺卻彷似失去選擇的權利,一心只想擁有,或是病態地依附著對方(pathological attachment)。當我們說愛,是彼此相愛?是堅守的苦等?還是不自覺地沉溺?

簡簡單單全力去愛的卓桐

卓桐(Emma),黑仔妻子,生性單純,活潑開朗。她雖然出身富裕家庭,卻完全沒有架子,對丈夫一心一意,愛屋及烏,照顧丈夫身邊的朋友;用心了解丈夫的需要,知道他喜歡彈結他,就給他買結他,自己也積極學習,竭力擠進丈夫深藏的內心世界,渴望做一個凡事包容、凡事相信的好妻子。面對如此深愛自己的人,黑仔也不禁要問:

黑仔:你沒想過我騙你嗎?
卓桐:是我選的,你沒有迫任何人做他不想做的事


卓桐付上一切,只盼望贏取黑仔的愛。儘管知道丈夫身邊有第三者,仍然不斷接納。卓桐無限寬容,黑仔卻為了金錢,出賣摯誠,利用婚姻欺騙心地善良的卓桐。對於卓桐,愛就是不顧一切的付出,傾全力的擺上。愛情甚至令她盲目得失去理智,就連從小一直愛護她的親姊,她也排諸於外。

卓桐快樂、良善、樂於助人,彷彿活在童話世界的小公主。她似乎擁有一切,卻缺少了辨別是非的能力。面對複雜狡詐的世界,她束手無策;面對所愛的人,她處處逢迎。愛情必然令女人愚蠢?不顧一切的愛才浪漫動人?也許女性愛與犧牲的特質,有時候會讓身邊伴侶找到美麗的藉口,不斷剝削和透支她們的情感;有些女人不斷被身邊的伴侶試探其容忍底線,無止境的被要求──難道那是卓桐的化身?

對於雪薇,幸福是偽裝的苦難

跟卓桐同樣生活無憂,雪薇 (Shirley)從小擁有美滿的家庭生活,有父母愛錫,有學識;畢業後結婚生仔;有兒有女,有愛護自己的丈夫,沒經濟擔子,是最典型的幸福婦人原型。有誰不想過著如此平靜快樂的家庭生活?

有人說過,苦難是偽裝了的祝福;我會說,幸福有時是偽裝了的苦難。

她和Ronnie 原先美好的家庭是最令人羨慕的,一直快樂生活下去就是另一個童話故事。現實生活中,Ronnie因悔罪帶來家庭重大的轉變,令雪薇的生活從此翻天覆地,一刹那間完整的家庭變得四分五裂。

沒有經過困難的歷練,承擔不起生命中的風風雨雨。當困難到來,最容易倒下的,就是原先最幸福的一群。

「吃掉」的代價

四個女人其實都是理想主義者,對友情、愛情、婚姻、家庭,有著最誠摯的追求,因著際遇,因著錯配,都未能在情感生活中得著滿足。可悲的,女性在今日社會,無論經濟、知識、社交生活如何獨立自主,因著對所愛男人那份情感的緊緊依附,生命的高低起跌總是被牽扯著。當我們細心聆聽自己的情感世界,或許會在角色中找到共鳴,甚或瞥見自己的影子。

人吃人的故事,可以是肉體上的吃掉,也可以理解為理想的幻滅,道德、人心或關係的失落。黑仔、鼓佬和Ronnie吃了家明,保得住肉身的性命,卻迷失了靈魂,一生陷在痛苦之中。女人,的確是男人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四個女人,同樣承擔著「吃掉」的代價。

這讓我想起聖經馬太福音裡面的一句話:「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為 [真理] 喪掉生命的,必得著生命。」我們每天都在選擇要否吃掉理想、吃掉真理、吃掉關係──要過怎樣的人生,取決於我們要放棄和得著怎樣的生命;要在兩性關係中得著滿足,取決於我們選擇了一個怎樣的男人。

Am I lost?
Have we pushed this too far?
Lost into experience…
Now I don’t know where home is, baby.
Now I don’t know where home is. 

~ Sang by Nicole Alden,《Baby Now》,《天與地》電視劇插曲

陰暗世界的告白

電影《告白》(Confessions, 2010),十分忠於湊佳苗的原著小說。故事講述森口悠子老師在校園游泳池內發現自己四歲的女兒愛美意外溺斃,逐步追查之下,發現女兒原來是班上兩位13歲學生渡邊修哉和下村直樹所殺的。這兩個少年人蓄意謀殺,本應承受嚴厲的法律制裁;但在日本「少年法」的保護下,14歲以下的少年人犯了刑事案也毋須受刑。故此,森口決定結束教學生涯,用她自己的方法來懲罰他倆。她在犯人的牛奶中注射了HIV 病毒,使他們在死亡的恐懼下好好反省生命。

全書以六個宗教角色帶出五個小説人物各自內心的獨白,包括神職者、殉教者、慈愛者、求道者、信奉者及傳道者。這六個宗教身分,在一般認知中,代表著神聖、光明、純全、正義、熱誠、情感澎湃,以信念熱切追求,為真理不顧一切。然而,我們看到的却是各人意念充滿邪惡、黑暗、扭曲、詭異、冷漠、感情空洞,為私慾走上岐途,以歪理支配生活。我認為作者湊佳苗很能刻劃人性的表象(persona) 與陰暗面 (shadow) 的映照,從篇章命名到角色塑造,她對原型意象 (Archetypal Image) 及社會規範 (Social norm) 作出了深度的挑戰。

森口悠子要擺脱「神職人員」般的老師形象,歇斯底里地為愛女進行復仇計劃;「殉教者」女班長愛上修哉,為追尋愛、她付出愛,最後卻死在修哉手下;「慈愛者」透過直樹家姐發現母親的日記,記錄了一個溺愛兒子的母親最終也被兒子所殺;「求道者」是下村直樹在死亡恐懼下精神崩潰的內心告白;「信奉者」中,修哉以影響他母親深遠的《罪與罰》名句為藉口,妄稱自己是「被選中的非凡人物」,為了「新世界的成長」,擁有「以超越現行社會規範的權利」,把他的殺人行為合理化──然而歸根究底,一切都是他成長創傷的惡果,為了吸引母親注意、渴望贏取母愛;「傳道者」,是森口悠子對修哉的徹底報復,她把修哉原來設計用來摧毀校園的炸彈,落在他母親的辦公室內。他們都是愛的宗教的追隨者,可惜卻不能在他們的信仰中真真切切地尋著愛。

由於經年累月的文化沉澱及經驗累積,我們生命中的主題會以相同或類近的形式重覆出現,故此人類心靈深處對原型人物角色 (Archetypal figures) 都有共通的集體認知。情結的出現,是現實生活跟原型的距離。距離大地母親 (Earth Mother) 的原型意象越遠,對孩子的傷害越深,這正是為何母親情結 (Mother complex) 可以對子女造成很深遠的影響。在《告白》中,幾位母親與子女各有不同的情結:森口對愛美悉心照顧,也同時作為教導者,管教愛美要學懂節制,如每次只能買一件小棉兔玩具,吩咐她在休息室等候母親下班。原本,愛美可以很幸福地生活下去的。不幸的是森口由於工作忙碌而獨自留下孩子,以致修哉和直樹有機會殺害她的女兒。直樹母親作為溺愛者,不辨是非曲直,只管盲目地袒護直樹,卻沒有試圖照顧直樹的心靈需要,明白他的寂寞,直至發現直樹的邪惡面,整個信念系統頓然崩潰。修哉母親是一位自我實現者,修哉在她的生命中是隱藏的,她愛慕才華,只將注意力投放在科學研究上,讓修哉沒有得到母親適切的關愛和照顧。

小孩與初中學生的原型意象應該是純潔、稚嫩和赤誠的。作者卻把人性美麗的表層下面的陰影部分毫不保留地展現在她的小說中,以小女孩愛美的純潔稚嫩,突顯修哉和直樹的無知、狡黠和邪惡。整部小說,其實就是每個人物角色陰暗部分的告白,每個原先被埋藏的負面角色反過來主宰世界,怎會不叫人心寒?

原刊登於「文化現場」雜誌028期, 2010年十二月號 (C For Culture, Issue 28)

失眠啟示錄

他一夜無眠。在床上輾轉反側,一把似乎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不斷纏繞著他,向他說話。

他安慰自己:「睡吧!明天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快睡吧!」

翻來覆去,就是不能入睡。

「我這個星期每晚都能早早入睡,為的是準備明天的會議。為什麼今晚竟然失眠?」

那聲音卻緊接著回應:「我就是不想你睡!為什麼要去這個向你挑釁的場合?」

他說:「為什麼?那是一個讓我起死回生的機會!我要努力爭取!」

那聲音回應:「為什麼要努力爭取?這本來就是你應得的!」

他說:「求求你放過我吧!讓我睡好嗎?」

那聲音說:「你根本就不想去,我只是幫你而矣!」

他努力終止與那聲音的對話,集中自己的呼吸,嘗試各種數數法。又過了兩小時,還是睡不了。那聲音沒有再說話,他卻感到「他」在旁邊冷笑。

他說:「我受夠你了!你怎樣才肯放過我,讓我入睡?」

那個「他」不語,單是搖著頭。如此反覆掙扎了好幾小時,終於倦極而睡。

夢中,一種極度痛苦的感覺壓上心頭。夢裡在呼喊:「為什麼你也來拒絶我?」

清晨夢醒時,巳經忘記夢中內容,只剩心頭一種冰冷的感覺。

你試過遇上這種情境嗎?以為只是偶有的失眠,因為過度緊張於重要事情而睡得不好?兩三天後當精神狀況回復正常時,就相信只是近來太忙,以致失眠?

若是如此,我們或許會錯過了這些「失常時刻」帶給我們的訊息。

我們的自我意識(ego consciousness)總把日常生活管理得井井有條,卻沒有足夠空間給被壓抑下去的潛意識(unconscious)出來說說話,透透氣。內在潛意識是我們身體裡面的弱者,只有在自我意識這位強者最脆弱的時刻,才敢出來表達他的意見。

晚上,我們放鬆心情,卸下日間為了應付不同人事物而扮演的各個強者角色,很簡單很清心地預備自己進入夢鄉。作為弱者的潛意識,就在沒有其他角色衛士的保護下,要向「自我」(ego)這個主人匯報他的近況。

自我意識督促他一定要在這個重要會議大顯身手,憑他的能力和經驗,和他充足的準備,大可叫他穩操勝券。然而,他卻忽略了深藏於心底的感受。

那感受是過往的人生閱歷和遭遇所累積的。過去所受過的傷害、恐懼、被拒絶、失敗等等的負面感覺,如果一直不被處理,就會日積月累的囤積於潛意識層面中。面對重大事情時,這些負能量會找適合的時機,提醒他的主人,要去好好面對倉庫中的情感。若果主人不去理會他,他下次會以更大力度讓主人留意他的存在。

若果我們懂得仔細聆聽自我潛意識的說話,好好跟自己較脆弱的一面相處,讓「他」感到有安全空間表達自己時,下一次,他便不會選擇在夜闌人靜的時候,才敢偷偷摸摸的走出來,迫使我們去面對他。

當你遇上失眠時,好好自我問候一下,是否冷落了裡面某部分的自己?別被那聲音嚇怕!有些時候,那個「他/她」是蠻可愛的,當他/她是你的朋友看待吧!